用10块钱治好白血病?这位中国院士还将砒霜变成了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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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血病,俗称血癌,是各路苦情电视剧中经常用到的桥段。
这当然不是指鲜红的血液变成了白色,白血病,是一种造血干细胞恶性克隆性疾病。
患上了白血病的患者,他们体内的血液、骨骼和各种组织器官中,都存在着大量形态异常的白血病细胞。
这些恶性增殖的细胞鸠占鹊巢,占据了造血细胞的位置,让身体失去造血的机能。
红细胞的生存周期只有不到4个月,失去了造血功能,就无法制造出包括红细胞在内的新的血细胞。
于是,贫血,出血,肝、脾、淋巴结肿大,骨骼疼痛,都让白血病患者受尽折磨。
在我国,白血病的发病率在各类肿瘤中占据第六位,而患病的人中,又以低龄儿童为多。
比起其他的癌症,白血病似乎更偏爱小孩子,患病的孩子们尚未能好好感受世界,便被病魔夺去了生命。
战胜白血病,一直都是医生们的心愿。
可血液系统的癌症,又不比其他的恶性肿瘤,切一刀,运气好的可能就好了。
血液遍布全身,白血病既叫血癌,几乎是最难治愈的癌症。
可偏偏有那样一位中国的医生,却为急性白血病中一种极为凶险的类型——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找到了救命的药方。
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cute promyelocytic leukemia,APL)是急性髓细胞白血病(AML)的一种特殊类型,病情十分凶险。白血病类型有十多种,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发病率为10%左右。
而这个药方,仅仅是一瓶10块钱30粒的治皮肤病的药,还和一种可怕的毒药——砒霜有关系。
图/白血病杀手——王振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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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王振义出生在上海的一个小康家庭中。
他的父亲是安平保险公司的经理,家境殷实,家教甚严。
他有7个兄弟姐妹,住的是一幢3层的小洋房,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可以玩耍。
小时候的王振义就像是一个小问号,总是将“为什么”三个字挂在嘴边。
好学又爱玩的他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溜冰、打乒乓球、踢毽子,样样都很喜欢。
图/幼年的王振义
可在他7岁的那一年,他的生活却发生了一场让他铭记一生的变故。
他最爱的祖母不幸患上了伤寒,病情凶险而紧急,当时上海最有名的医生也对祖母的病无可奈何。
祖母最终还是离开了人世,全家人都悲痛欲绝,王振义也伤心不已。
可除了伤心,当时仅仅7岁的他却多了一层思考:为什么这个病不能治呢?怎么会得这个病呢?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一连串的问号冒了出来,年幼的王振义心中萌发了对医学知识的渴望。
18岁那年,当王振义得到了免试直升震旦大学的机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医。
虽然当时的他,一半是因为对祖母的爱,一半则是因为“医生受人尊重,工资高,生活安定。有人就会生病,有病就要找医生,永远不会失业”。
图/震旦大学原址——徐家汇天文台
1948年,他从震旦大学医学系毕业,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获得了留在震旦大学附属广慈医院(今瑞金医院)工作的机会。
从第一天穿上白大褂开始,他就真心喜欢这个职业,真心喜欢为病人解决问题之后的那种“当医生的成就感”。
图/震旦大学附属广慈医院
1953年,抗美援朝的战役已经接近尾声,可每天仍然有数不清的战士受伤、生病,急需医生的治疗。
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王振义报名参加了抗美援朝医疗队,作为东北军区内科巡回医疗组的主治医师,去到了黑龙江勃利县后方医院。
在那里,他第一次体验了“为病人解决问题”的成就感。
那一年的10月,60多名志愿军战士突然集体出现了咯血、头痛的症状,初步被诊断为结核性脑膜炎。
然而,29岁的王振义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他觉得,结核性脑膜炎并非传染病,60多个人同时患病,未免太过反常。
深夜,他坐在桌前,思索着战士们患上的奇怪疾病。
忽然间,他想到之前在书上曾见过的一种肺吸虫病,感染了肺吸虫的人的症状与那些战士极为相似。
他急忙将他的想法告诉了当地的医生,人们将信将疑地把患病战士咯出的血痰拿到显微镜下观察,果然发现了虫卵。
图/显微镜下的虫卵
原来,朝鲜战场的食物供应常常中断,消耗极大的战士们自然不能没有东西吃。
当地的山间小溪水质很好,生有很多蝲蛄,这是一种有“淡水龙虾”之称的节肢动物。
蝲蛄的身上携带有大量的肺吸虫,如果没有完全煮熟就食用,肺吸虫就会随之寄生在人体肺部,甚至脑膜,引起咯血和头痛。
图/“大头虾”蝲蛄
王振义的正确诊断为战士们抢回了极为宝贵的治疗时间,拯救了几十个人的生命。
他也因此被授予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二等功的荣誉。
不久后,他从战地回到了医院,彼时的广慈医院内科已经细分出了消化、心血管、内分泌和血液四个专科。
王振义在著名内科专家邝安堃的指导下,从事血液学的研究。
图/著名内科学家——邝安堃
比起另外的几个专科,血液病在当时的内科当中是一个小科,并不是常见疾病。
王振义觉得,血液病有什么难的,血液里就那么几种东西,在显微镜下面看一看细胞形态,就可以诊断出来。
果然,刚开始接触血液病的王振义,锋芒毕露。
他最初接触的是止血和血栓领域,他发现,有些病人在平时并没有出血的症状,可在拔牙之类的小手术之后,却会出血不止。
为了弄清楚这种现象产生的原因,他翻阅了大量的文献,查找了很多资料。
他了解到,血浆中凝血因子的高低值是出血的关键。
凝血因子:凝血因子是参与血液凝固过程的各种蛋白质组分。它的生理作用是,在血管出血时被激活,和血小板粘连在一起并且补塞血管上的漏口。这个过程被称为凝血。整个凝血过程可以分为凝血酶原的激活和凝胶状纤维蛋白的形成。
一般的实验室检验,无法检出凝血酶原的活性。
要进行这个检测,需要一种涂有硅胶的玻璃管。
当时国内的材料科学还处于幼年期,根本没有这样的材料。
没有材料,那该怎么进行检测呢,可若是不进行检测,就等于将患者至于危险之地,听天由命。
图/硅胶原料
王振义尝试着用别的材料来代替硅胶,硅胶附着在玻璃壁上,形成了粗糙的表面,激活了血液中的凝血系统,那么只需要找到与硅胶结构相似的材料,应该也有相同的效果。
他想到了石蜡,碳和硅是同族元素,性质相似,石蜡或许能代替硅胶作为实验的材料。
王振义成功地用石蜡代替了硅胶,在国内确立了检测轻型血友病方法。
血友病:血友病指正常止血功能发生障碍所引起的异常情况,由血管壁异常、血小板数量或功能异常、凝血机能障碍所引起的,表现为自发出血或轻微损伤后出血不止。
在这之后,他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成绩卓然。
他开始在国内外的权威杂志上发表论文,名声从国内传到了国外。
他还与妻子合译了一本名为《出血性疾病》的书,这是当时国内唯一一本有关于出血性疾病的参考书。
可是,血液病并没有王振义曾经想象的那么简单,它涉及的面极为广泛,大到临床,小到蛋白质形态,甚至基因。
初始接触血液病的王振义一路高歌猛进,似乎所向披靡,可很快,他就遇到了挫折。
图/王振义与家人合影
1959年,“大跃进”风风火火地开展了起来,“多快好省”的口号传遍全国,土地大增收,全民炼钢,医院,也没有逃离这一场漩涡。
当时年轻气盛的王振义信心满满地提出了“3年之内攻克白血病”的口号,还挑起了瑞金医院白血病病房主任的担子。
可是,白血病是一种极为凶险的恶性血液病,又哪里那么容易攻克。
刚上任几个月的时间,他就眼睁睁看着60多名白血病的患者离开了人世。
所有的患者都做了化疗,头发掉得一根都不剩。
患者的眼神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渴望,却没有一个人能逃脱死神的魔爪。
患者临死前痛苦的面容,让王振义的心遭受到了点击般的剧痛。
这是王振义第一次正面挑战白血病,却以完败告终。
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他明白,空有热情是治不好病的,他需要的,是更多的知识。
文革爆发前后的近十年时间里,王振义虽然有心继续做研究,却不得不服从组织分配。
他搞过基础研究,学过中医,当过半农半读医专的教师,甚至做好了一辈子在农村在赤脚医生的准备。
颠沛流离的生活,没有磨灭王振义的信念,“白血病”三个字,始终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心病。
1973年,他终于被调回了上海瑞金医院的内科。
从那一天开始,他便一头扎进了白血病的治疗与研究,一刻也不曾放松。
只要不查房、不问诊,他就躲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查阅中外文献。
5年过去了,他几乎将国内外有关的文献都看了一遍,可白血病的研究却迟迟没有进展。
1978年,已经54岁的王振义,却从绝望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以色列专家在小白鼠身上进行了试验,发现在一定的条件下,白血病细胞能发生逆转,变成正常细胞。
对呀,虽然无法直接杀死白血病细胞,但是能让细胞“改邪归正”,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王振义像医院申请了一间原来食堂用来做饭的小房间,几平米大的屋子,是他的培养室、操作室兼办公室。
他带领着几名研究生开始了白血病细胞诱导分化的研究。
没有任何基础,他只能慢慢摸索尝试;没有实验仪器,他从别的医院借来培养细胞用的恒温箱。
很快,两年的时间过去了,他想了很多种方法,做了数不清的实验,却始终一无所获。
“失败了就再继续”,王振义轻描淡写地说,他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1983年,王振义再一次从外国文献中看到了希望。
一位美国专家的论文引起了他的注意,论文中说到,有一种名为“急性早幼粒细胞”的白血病细胞,在“13顺维甲酸”的诱导下会向正常细胞逆转。
在当时,中国还没有药厂能合成这种13顺维甲酸,这种进口药物十分昂贵,在国外的临床试验中表现也并不明朗。
而在国内,能找到的唯一一种维甲酸,是上海第六制药厂生产的“全反式维甲酸”。
王振义决定,就用全反式维甲酸进行试验。
日复一日的实验,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实验方案。
半年之后,他终于在显微镜下看到了希望,“急性早幼粒细胞”在全反式维甲酸的作用下,顺利分化成了正常细胞。
王振义的研究成果捷报频传,可始终限于动物实验,直到一个小女孩的出现,让他不得不将临床应用提上了日程。
1985年的一天,上海儿童医院里住进了一位年仅5岁的小病人。
那位名叫小静的孩子正是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患者。
经过一个星期的化疗,小静的病情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感染、出血,小静越来越虚弱,奄奄一息。
上海儿童医院已经没办法再对小静进行治疗,悲痛欲绝的家人已经准备接受现实,甚至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船票。
这时候,王振义找到了小静的家人,他问家长,愿不愿意试试他的新药。
图/王振义与同事
用治疗皮肤病的药治白血病?还是一种从来没在临床上尝试过的治疗方法?
维甲酸:即维A酸,主要影响骨的生长和促进上皮细胞增生、分化、角质溶解等代谢作用。用于治疗寻常痤疮、银屑病、鱼鳞病、扁平苔癣、毛发红糠疹、毛囊角化病、鳞状细胞癌及黑色素瘤等疾病。
王振义所有的同事都觉得他一定是疯了,就连妻子一开始也不理解他。
有人好言相劝,身为专家教授、大学校长,何必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去试图救一个并不是自己负责的病人呢?
可他却说,“救人是医生的天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应该尝试”。
一个星期后,奇迹发生了,服用全反式维甲酸的小静一天天好了起来,一个月后,症状完全缓解。
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静,被王振义用10块钱30粒的药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小静是世界上第一个口服全反式维甲酸被成功治愈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患者。
一鼓作气,王振义在上海的医院中寻找着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患者,陆续用全反式维甲酸治疗了24例患者,病情完全缓解率超过90%。
他将成果写成了论文,发表在了国际血液学权威期刊——《血液》上,引起了世界的轰动,被誉为白血病治疗的“中国革命”。
而那篇论文,后来被选为世界血液学领域百年最具影响力的86篇学术论文之一。
之后,王振义更是发现,联合应用氧化砷,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砒霜,可以对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治疗有很好的疗效。
注:砒霜对治疗白血病有效果并非王振义发现,而是另一位著名医生张亭栋发现,王振义联合应用了全反式维甲酸和砒霜。
联合应用氧化砷后,患者的5年生存率上升到了95%,昔日死亡率最高的一种白血病,终于有了治愈的方法。
五年生存率:癌症治疗的五年生存率是医生用来评价手术和治疗效果的,如果癌症患者经手术治疗能生存5年以上,即可认为肿瘤被治愈的可能性为90%。“五年生存率”不意味着只能活5年,而是意味着已接近治愈。
王振义渐渐变得国际知名,每当上海瑞金医院的医生到国外交流,常有外国友人说,“我知道,你们那里有个老医生,叫王振义”。
他先后被评为法国科学院外籍院士和中国工程院院士。
1994年,他被授予了国际肿瘤学界的诺贝尔奖——凯特林奖。
他还荣获了2010年的中国国家科技最高奖,香港何梁何利基金奖,求是杰出科学家奖,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荣誉科学博士学位…
在他的办公室里,看不见任何的奖状与奖章,也没有任何和大人物的合影。
他的家中,客厅的墙上,也只挂着一幅白牡丹的油画,题为《清贫的牡丹》。
他说,“应该把事业看得很重,把名利看得很轻”。
图/王振义获得凯特林奖
如今的王振义,已经是一位93岁的老人,可他仍然致力于白血病的研究。
在摸清急性早幼粒细胞诱导分化的原理后,他才明白,国内唯一能合成的全反式维甲酸,恰好是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最有效的药物,治疗效果是13顺维甲酸的10倍。
他笑着说,他的成功确实有很大幸运的成分,是“上帝给的机会”。
可机会,从来不会凭空从天上掉下来。
坚持不懈的钻研,科学的态度与精神,才是机会的前提与条件。
当你做好了准备,无形中,机会总会到来,或早或晚。